【专访.王昶】厕所革命的可持续发展（一）

王昶，天津科技大学教授、公厕委专家、归国华侨、博士生导师、海河学者、天津大学兼职教授、无锡市“530”计划的领军型归国创业人才、山东省德州市现代企业首席专家、江苏省生活污水生物处理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水处理技术》 和《天津科技大学学报》编委。

1.问：王老师您好！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五年行动方案（2021— 2025年）》。方案中提出，以农村厕所革命、生活污水垃圾治理、村容村貌提升为重点，全面提升农村人居环境质量。到2025年，农村人居环境显著改善，生态宜居美丽乡村建设取得新进步。那么随着我国“十四五”规划新政策的推出以及城镇人口数量的持续上涨，农村厕所革命作为乡村振兴的一项重要工作，面对绿色发展，“厕所革命”从策略及技术上是否都会有进一步优化呢？

王昶：“厕所革命”是美丽乡村建设中重要内容之一，与每一家农户都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关系到每一位农民生活质量的提升。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厕所环境和卫生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中央1号文件、农业部1号文件为我国农村稳定而持续发展指明了方向，尤其是美丽乡村建设和厕所革命，五年以来，要求从农村实际需求出发，推进农村厕所改造，具备条件的地方可推广水冲卫生厕所，统筹做好供水保障和污水处理，不具备条件的可建设卫生旱厕。明确了农村厕所革命的两种模式，即水冲卫生厕所和卫生旱厕，水冲卫生厕所要做好后续的供水保障和污水处理两大任务，而卫生旱厕要做好后续的资源化和粪污还田两大任务。这些后续的处理任务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绿色“厕所革命”的成败与否，也直接说明了“厕所革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因此，不管是策略上的优化，还是技术处理过程的优化，一切都要以科学研究为基础，开发适合我国国情的处理模式。

2.问：对于科学的处理模式，您指出：对农村生活污水，村庄污水的全收集或每户独立处理是首要目标，标准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才更有意义？您所说的标准又是指什么呢？

王昶：近几年，我国在厕所革命的农村生活污水处理方面，走了弯路，不堪重负，几乎没有对村庄的污水做全收集，只是一部分，可想而知， 70%的收集，即便是一级排放标准，对整个村庄生活污水的去除率也不会超过70%。所以对于农村生活污水，村庄污水的全收集或每户独立处理应当充分重视起来，要把它放在首要目标，标准是指农村生活污水排放标准要建立在农村生活污水全收集的基础上才更有意义。

厕所革命实施以来，应该说遇到了很多难题，首先建设厕所革命的环保企业很多并没有前期的科学研究和技术开发的基础，并没有把厕所革命看作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只是一味追求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对处理过程的优化设计缺乏科学指导，施工、装备、后期运维以及政府监管部门之间不能很好衔接，装备的防腐和防老化没有考虑，最后出现大批的、令人心疼的晒太阳工程。有的直接是处理模式上就出现误区，贮罐当作化粪池，化粪池当作污水终端处理设施；有的只关注厕所污水（黑水）的处理，而忽视了厨房、洗衣、洗澡等产生的污水同样对环境造成严重污染。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美丽乡村建设和厕所革命还是很难实现目标。

这也是我们这几年来，对农村生活污水处理产生的误区，应该说不只是某一个部门的问题，我们都要反思，要把钱用在刀刃上，扎扎实实，以科学为依据，建立一系列符合于我国国情的科学处理系统。

3.问：您讲到：在现行的农村生活污水排放标准中，几乎都缺乏不同等级排放标准所对应的技术标准，这又意味着什么？那么究竟什么样的标准对我们才适用呢？

王昶：众所周知，现今生活污水中的氮和磷，基本上来自于食物链，处理后回到自然，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如今农村河流的富营养化现象，主要是由于面污染，农业化肥和养殖行业污水处理不到位所造成的。另外，在现行的农村生活污水排放标准中，几乎都缺乏不同等级排放标准所对应的技术标准，比如一级排放标准，总氮和总磷分别小于15mg/L和0.5mg/L，采用什么样的技术和装备，在不影响生化处理过程，而又能达标，如果没有相应的技术标准，一味强调排放标准，就难以实行，这给环保企业带来了很多困难。在没有足够的资金条件下，排放标准过高，最后的结果就会是政府不满意，企业很受罪。

五年前，汪洋副总理去了江苏常熟的农村，视察了由中车久保田企业用日方提供的日处理20吨净化槽污水处理站，收集了周围37户农户化粪池的生活污水，在展示牌上标出了出水水质COD60mg/L，氨氮15mg/L，SS15mg/L，没有标出水的总氮和总磷，会有很多人认为处理效果不好，容易造成水体环境的富营养化，但真正了解传统生化处理的科学真谛，就会认为这才是真正符合传统生化处理的科学结论，因为这套系统中没有后续的深度脱氮除磷系统，也就是说没有投加任何化学药剂，是一种生态处理模式，符合自然规律。该处理站做到了对周围37户的生活污水实现了全收集，采用的是生态型的生化处理模式，出水中的氮和磷又重新回到自然，不使用任何的化学药剂，不产生二次污染。这种类型的净化槽在整个日本有880万台，并且是在法律支持下的净化槽，处理农村生活污水，有效地保护了日本农村水环境。

图1 常熟市常福街道汪家宅基农村分散污水处理示范基地

从专业角度来说，一级A排放标准对于传统的生化方式（A²O、SBR、MBR、生物膜法以及净化槽等）是根本达不到的，这也是科学结论，任何违背这个规律，都将会产生负面影响。只有在传统的生化处理模式后端，再增加深度的脱氮除磷，才能够达到TN（15mg/L）和TP（0.5mg/L）的一级A排放标准，因此在厕所革命的上层设计上就不能有误区，如果日本要实行我国目前对农村生活污水提出的一级A排放标准，那么日本880万台净化槽出水都将成为不合格的废品。

由此，我们需要明确正确的科学观点来制定正确的标准，同时这个决定绝不是一个社会团体说了算的，而是整个社会的专家、相关企业、政府等部门依据科学结果得出的，有了这个正确的标准，才会开发出适合我们的农村污水处理的净化槽产品，才会推动与此相关的法律法规，才会建立产品质量的把控体系。

4.问：目前国外对于农村生活污水的处理模式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呢？

王昶：日本、韩国以及美国和欧盟等先进国家并没有农村生活污水排放标准，很客观很科学，事实上这些国家的农村生活污水都得到了有效处理，美国和欧盟先进国家，尤其是美国农村地缘辽阔，农户的家庭生活污水都是采用化粪池和生态渗滤湿地耦合模式，而日本和韩国都是采用分散式净化槽模式，虽说处理集成技术不一样，但这些国家都有相似的四个共同点，第一个共同点是每家农户生活污水都要进行处理，第二个共同点都是采用分散式方式，大大地节省了村庄下水道管网的建设，第三个共同点是不使用任何化学药剂，属于生态型，第四个共同点对总氮和总磷没有强制的排放标准。

纵观先进国家对农村生活污水处理的模式，我们可以得到很多的启发，美国和欧洲发达国家，农村人口稀少，面积相对广阔，远离城镇的农户采用的是化粪池和人工渗透湿地，属于自然生态模式，基本是每户拥有200平米以内的人工渗滤湿地（参见图2），而日本全国农村或偏远地区实行的是农户为单元的净化槽模式，2001年立法取缔化粪池作为终端处理设施。这两种模式都是以农户为单元，全面收集处理，没有强制的排水标准，但美国对化粪池的建造有明确的要求，有足够大的体积，污水不准外溢，生态渗透湿地原位处理；而日本净化槽产品，都必须经过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的严格验证，基本性能要在严格的处理量的要求下，达到BOD去除率90%，BOD出水浓度要低于20mg/L。美国和日本都是很富裕的国家，经济实力都很强，对环境保护也格外严格，然后，不同的国家模式上却有所不同，但对于同一个国家，处理模式基本一致，并且都有相应的法律做依据。美国的化粪池模式，都是厌氧过程，BOD的去除率要求在60%以上，而日本为什么要取缔化粪池，因为日本没有那么多土地制作人工渗滤湿地；又由于化粪池是厌氧过程，生化降解效率低，出水的BOD仍然很高，都高于80mg/L，长期排放仍然会导致附近的水体环境的污染。日本初期并没有意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直到引起了水体环境的污染之后，日本才确立了净化槽法，用厌氧和好氧生化过程相结合的净化槽作为农村生活污水处理的设备，在全国全面展开，从此之后，日本农村就再没有出现过农户生活污水污染水体的状态，农村环境更加生态。日本为什么对农户所使用的净化槽出水BOD水质要求小于20mg/L，这也是有明确的科学依据，在我国早期，城市污水厂的排放标准几乎是依据二级排放标准（BOD小于30mg/L），后来提升为一级B排放标准（BOD小于20mg/L），由于人口密度并不很大，并没有超越自然自净能力，那个年代也没有因为二级排放标准而污染河流，这就说明自然自净能力也是不可小视的重要部分。另外，日本净化槽也是生化方法，而且也不是天天排泥，出水中所谓的富营养化物质总氮（TN）和总磷（TP）也达不到城市污水排放的二级排放标准（TP：2mg/L），依靠农村自然自净能力和自然规律，实现对环境的保护。

图2 美国南方乡村农户的化粪池与人工渗滤湿地

采访人：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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